《 河南日报 》( 2025年04月02日 第 11 版)
□唐兴顺
在红旗渠历史上,有过两次通水典礼,一次是1965年4月5日,庆祝总干渠通水,漳河水被从山西省引入林县,红旗渠工程取得决定性胜利。一次是1966年4月20日,庆祝三条干渠全面竣工,红旗渠水从总干渠分出朝不同方向流到全县各地,正式发挥作用,这次典礼更隆重。这次庆典主会场,设在县城北部分水闸所在地,另外还有一个分会场,设在县城西南桃园渡桥下河床上。我家离这个分会场有十多公里,我的父亲,曾在红旗渠工地上劳作过一年多。那天父亲让我趴在独轮车平梁上,他推着我,去参加了我生命中最早的重大活动。
我当时8岁,对好多事还朦胧着,只记得俺村很多人家锁了院门,男女老少,穿戴一新,说说笑笑去参加。
桃园渡桥建在桃园河上,是红旗渠一干渠上的重点工程,它长100米,高24米,中间渡槽过渠水,上边是公路,下边走河水,在7个弧形高挑竖洞支撑下,横架南北,宛若长虹。我们来到现场后,先到渡桥公路上,随着拥挤的人流走过来走过去,不少人把耳朵贴到桥面上听下边渠水流动的声音,发出惊叹声喝彩声。立在桥上四望,人山人海,会场主席台设在河床向西靠近桃园水库大坝一块较平缓处,横幅竖幅,幕布彩旗,标语,高音喇叭,歌声锣鼓声把会场渲染得宏大又热烈。河谷两岸,附近村民摆了很多摊点,卖油条、烧饼、糖糕、芝麻糖、糖葫芦、羊汤等,锅里冒着热气,灶下火苗腾腾,叫卖声此起彼伏,现场的人们都是亲切的笑脸,讨价还价都是友好的语气。这样难得的聚会场合,人们遇到熟人或亲戚都围成小圈子说笑着。眼看现场的人已经很多,人群边缘仍在扩大,远处大路小道上很多人还在往这里汇集。
后来,父亲拉着我在河床上的人群里走,脚下尽是高低不平的鹅卵石,隔不多远就有一个娱乐宣传场,人们围成圆圈,中间场地经过简单平整,空出场地上有人唱歌、说快板、说对口词,抹了红脸蛋的学生打花棍。
我后来也进入其中一个圈里说快板,在这儿,我见到我的村小老师和几个高年级学长,我是年龄最小的表演者,我会说快板,加上手势边说边跳,连续说了好几段,围观者多次给我鼓掌喝彩。
刚说完,人群里走出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士,衣着很洋气,后来才知道,他是北京下派到我们公社的工作队员。他拉住我的手,一直把我拉到大会主席台旁边,让我到舞台上去说刚说过的快板,他拉我上了主席台,半拉开的巨大蓝色幕布前边,放着一竿立杆麦克风,见我个子低,他把麦克风降到合适位置,让我大胆说。我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场面,我看到台下众人都笑着看向我,不记得自己是激动还是别的更复杂的感情,反正我把刚才说过的快板又说了一遍,大部分句子都忘记了,只能想起这么几句:红旗渠上看一看,修渠英雄意志坚,骨堆寺、鸻鹉崖,怪石累累挂上边。我说完下来时,幕布两边很多大人拍手笑着赞扬我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是大会开幕前的热场宣传娱乐环节。
散会回家时,我突然成了个小名人,很多人都指我说我,还有人拉住我的手让我再说快板,不时有人停下向我父亲问这问那。走了好几里地后,有些先行回村已到农田里干活的人,看到我和我父亲经过,又在田里对人喊话,说:“这就是那个说快板的孩子。”这事现在看来很普通,但在那个年代,一个普通的农村小孩,突然间登上大舞台,而且处在红旗渠通水这么一个万人兴高采烈的时刻,大家正敞开着心扉,激荡着感情,禁不住会把美好的心愿与热烈的赞扬给予我。时代、事件、场面、机会,诸多因素结合在一起,扩大了这件小事的影响力。对我个人而言,这是极其宝贵的时刻,它在我生命早期关键节点上注入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动力,令我树立了自信,启动了对生命美好声誉的追求。红旗渠通水典礼,对于我有着另一层关乎生命成长的重要意义。
红旗渠一干渠通水后,我在渠里学会了游泳。这条渠从分水岭开始,沿太行山山前缓坡边缘向南奔流,我家离渠边1.5公里,那时我常与小伙伴到渠西太行山中割草、拾柴,背着满载收获的眼篓(用树条编织成的大筐篓)从山上下来,就着屁股把眼篓搁渠岸上休息。我们从西岸下水,斜着向东岸游。两岸距离有限,还可以随时立起用脚踩渠底,边跳跃边随水流漂浮,没啥危险,我很快学会了蛙泳,学会了仰泳和立泳。我的游姿很不规范,但在少年时代,我从渠水里获得更多的是胆量与气魄。
今年是红旗渠通水60周年,我把这段记忆献给我的少年时代,献给像我父亲一样普通的红旗渠建设者们。
